格林尼治时间,下午1点多。
临近圣诞,金融城一带的街道两旁挂起了彩灯,橱窗里是红绿相间的花环和假雪,连常年正经到有点无聊的写字楼一楼大厅,都被物业强行塞了几棵金光闪闪的塑料圣诞树。
风从河那头吹过来,夹着潮意,从大衣领口钻进去,冷得很认真。
咖啡馆开在小巷转角处,落地窗贴着街口的弧线,门上挂着一圈小小的冬青果,风一吹会轻微晃一下。
程砺舟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灰的,室内的灯光却暖得有点过头。
木桌上放着一只深色马克杯,杯壁被热气熏出一圈白雾,杯垫边缘压着他的手机。
屏幕朝下,震动关掉,仍然被他不自觉地时不时摸一下。
咖啡味道一如既往偏苦,烘得稍微过头,带一点焦。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伦敦冬天特有的湿冷空气。
是蔺至。
他把围巾胡乱扯下来塞进大衣口袋,手还在抖风:“外面冷得要命,约你喝酒你不来,非得跑出来喝咖啡?”
程砺舟抬眼,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你迟到了。”
“堵车,”蔺至整个人往沙发一坐,顺手把自己那杯咖啡的纸盖揭开,低头闻了闻,“你还是点的美式?一点不懂享受。”
程砺舟没接话,只把杯垫边缘压着的手机往里推了推,像是随手一个动作,又像是刻意远离。
蔺至注意到他那一瞬的分神,啧了一声:“怎么,国内那边项目又炸了?”
“没有。”程砺舟收回视线,“只是有人发了封邮件。”
“听这语气,倒像是‘有人没回你邮件’。”蔺至乐得拱火,“说吧,哪个客户把你晾着了?”
程砺舟懒得接他的梗,把话题拐开:“你怎么还在伦敦,不是说要飞纽约跑roadshow(路演)?”
“啊,那边暂时被总部按下去了。这不,整个市场都在去杠杆,监管天天盯着资本金,大行想玩花活儿,先问问fsa高不高兴。”
“fsa高不高兴,跟你高不高兴没关系。”
蔺至哼了一声:“怎么没关系?fsa不高兴,我们bonus(奖金)就难看,我不高兴,谁还陪你出来喝咖啡。”
他说着抿了一口,嫌弃地皱眉:“真苦。你这种人,生活里唯一的调味品就是咖啡因吧?”
程砺舟淡淡:“你可以走了。”
“行了行了,我是真有事找你,不是专程跑来点评你的人生选择。”
他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我们行最近跳了好几拨人你知道吧?”
程砺舟“嗯”了一声:“听说一点。你们亚洲区那个ecm头离职了?”
“还不止。”蔺至说,“ecm那个自己跑去开了家boutique(精品投行),挂个很洋气的名字,专做中资在欧洲的并购和发行。还有俩原来做m&a的vp,干脆去了客户那边做corporatedevelopment(战略并购)。剩下几个,拎着简历在pe、主权基金中间转来转去。”
他顿了顿,带点戏谑:“你说,这帮人,在大行里待了十来年,各种deal(项目)都见过,突然有一天觉悟了――‘老子不想再帮别人讲故事了,想讲自己的故事’。”
程砺舟低头搅了搅咖啡:“讲故事之前,先想清楚谁买单。”
“那不就是钱和牌子嘛。”蔺至耸肩,“在行里,牌子是现成的,钱要看市场和老板心情。出去自己干,牌子得重建,但只要你还有点本事,客户肯为结果买单。”
他说着瞥了他一眼:“以你的履历――伦敦那几年签过的单子,谁不知道?要是哪天你真决定自己挂个牌子,愿意跟着你走的客户,能排出一张termsheet(条款清单)。”
程砺舟没接话,只是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开始鼓励别人创业了?”
“我可不鼓励谁。我就是看着这些年风向变得快。以前大家都觉得,能混到合伙人,待在平台上吃分成,就是终点了。现在呢――”
他抬了抬下巴,往窗外示意:“你看那条街,从这家咖啡馆往外走两百米,两边整排楼里挤的,全是各种ex-something(前某大行)――前高盛、前摩根士丹利、前瑞银,一个个都自己挂了牌子,给人做顾问、做财务顾问、做独立董事。”
他顿了顿,语气压下去一点:“大行越发保守,风险偏好一年比一年低。合规往前冲一格,创新就往后退半步。再过几年,你想做点复杂的结构,先要说服的不是客户,而是内部风控、合规,还有那位全球负责人。你最后干的事,可能就是拿着一个曾经很锋利的名字,对客户说‘不’。”
程砺舟听着,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对有些客户来说,听一声‘不’也是服务的一部分。”
蔺至笑:“那当然。问题是,你是真的甘心一辈子在大行里当那个说‘不’的人吗?”
桌边安静了一瞬。
外面路口变灯,一批人缩着脖子快步过街,围巾和大衣在风里晃成一团灰影,橱窗里的圣诞花环反射着一点金光,显得有点嘈杂。
程砺舟目光落在窗外:“你这么替别人操心,不如先考虑你自己。你们行今年裁员裁到你头上怎么办?”
“裁到我头上,我就真去开个小铺子。”蔺至接得很快,“挂个牌子:‘前某某行某某部md,专治各种疑难deal(项目),不成功不收费’。”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不过说真的,你这种人要是哪天真从安鼎出来,恐怕也不会去给谁打工。”
“为什么?”
“因为你太讨厌妥协了,在大平台里,你还能用流程洁癖给自己找个理由――‘这不是我不做,是体系不允许’。要是换成一个你看不上的老板,整天要你为他的拍脑袋决定兜底,你多半三个月就把桌子拍翻了。”
他看着程砺舟,笑意收了收:“所以最适合你的,要么就是现在这样,站在食物链顶端当平台的一部分;要么,就是哪天你自己搭个平台,让别人来适应你的规则。”
程砺舟指尖顿了一下。
他没有顺着往下接,只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人了?”
“没办法,年纪大了。”蔺至叹气,“看了太多从我们这一届走出来的,有的留在行里,有的去基金,有的回国进民企,还有的回去继承家业。大家都自以为选了不同的路,说到底就两件事:谁在帮你兜底,和你愿意为谁兜底。”
他说着,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只手机上:“你现在是给安鼎兜底――监管、客户、团队。哪天你不想兜他们的底了,你就会开始考虑,是不是该让自己的名字变成那个牌子。”
手机屏幕在杯垫边缘微微露出一角,仍然静默,没有亮起。
程砺舟收回视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从喉咙一路压下去,语气平静:“等哪天真做出那个决定,再说。”
蔺至“啧”了一声:“听着不像完全没想过。”
程砺舟没否认,也没承认,换了个话题:“你约我出来,如果只是想帮那些ex-something(前某大行)做市场推广,我可以回去了。”
“别啊。”蔺至被逗笑,“这不是圣诞节快到了嘛,我想着给之秋挑个礼物。”
程砺舟“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