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点犹豫,被这种“暂时没人看见”的安全感轻轻一推。
“那我走了。”她装作很自然地回头,朝他笑了一下,“……年后见。”
说完这句,又觉得哪里不太够似的,整个人往他那边凑过去一点。
副驾空间不大,她半跪在座椅上,撑着中控台,小心地在他脸颊侧偏上一点的位置飞快亲了一下。
亲完她立刻缩回去,耳根红得厉害,嘴里还要装镇定:“……那我真走了。”
程砺舟被她这一口亲得微微一愣,侧脸线条却一点没乱,只是看着她,目光不轻不重地停了两秒。
“走吧。进屋小心台阶。”
“知道了。”
她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箱还有礼物拿下来。
“galen,路上开慢点。”
说完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拖着行李箱往“叶陶居”的方向走。
轮子在老街的石板路上滚过去,发出不算好听却很踏实的声响。
她背影一点点被店门口那两只大瓷罐挡住,只剩一个蓝色围巾的尾巴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
阔家头浜这条小街离水不远,沿河挂着一溜红灯笼,白墙灰瓦在冬日的光底下显得有点旧,门口晾着的腊味和春联,一股子要过年的意思。
叶疏晚拖着行李箱,先把箱子停在门口大瓷罐旁,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门进去。
店里暖气没有开得很足,陶土和釉料混着木头架子的味道,是她从小闻着长大的味道。
半面墙都是搁板,碗碟盘盏从大到小排开,另半边则摆着还没上釉的坯体,淡淡的土色在冬天的光里柔柔的。
老叶正坐在里头的工作台边,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只刚烧好的茶壶,正拿布一点点抹釉面。
听见门口有声响,他抬头看过去。
视线在那一瞬间明显顿了一下。
“闺女回来了?”他把茶壶放下,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叶疏晚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冲他笑:“爸。”
老叶从凳子上站起来,两步跨过来,手上还带着点釉灰,也顾不上拍,先把女儿上下打量一遍。
灯光底下,这才看清她……人是比从前利落了些,眼角那点疲惫却藏不住,整个人细了一圈。
“瘦了。”他皱着眉,下意识伸手去捏她胳膊,“怎么瘦成这样?上海不给饭吃啊?”
“大城市物价高嘛。”她打哈哈,把行李往里拖,“我这是精简。精简。”
老叶瞪了她一眼:“就会嘴贫。”
说完还是老样子,心疼压过埋怨,回身去柜台里给她倒水:“先喝口热的,路上冷不冷?今天路上堵不堵?”
“不冷,车里有暖气。”她接过纸杯,手指被暖气蒸得有点红,杯子一捧上来,整个人才算真正松下来一点,“还好啊,没怎么堵。”
大半年没见,两父女之间又生疏又熟悉。
老叶看着她,好像有一肚子话要说,又怕一开口全变成唠叨,只能一句一句慢慢问:“工作还顺利不顺利?加班厉害不厉害?”
“顺利。加班就那样吧。”她熟门熟路地穿过货架,把纸袋放到收银台边,“我发了年终奖哦,给你买了防护装备,等会儿你试试合不合适。还有给妈买的衣服和丝巾。”
“乱花钱。”嘴上这么说,老叶眼角那点笑纹却明显深了几分,“你自己在外头也得省着点用。”
“哪有乱花。”她把围巾又往上扯了扯,把脖子那一圈遮得严严实实,侧过去避开他打量的视线,“我现在是有年终奖的人了好不好。”
老叶哼了一声:“有年终奖就了不起了?”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经绕回工作台,把她刚放下的礼物袋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很快装回去,什么也没问,只装作正经收拾东西:“等会儿你妈回来,看见你,得念叨一晚上。”
“那我先躲会儿。”叶疏晚拎着杯子,朝里屋晃晃,“上楼睡一觉,刚刚在车上睡得不踏实。”
“去睡。”老叶摆摆手,“你妈回来我叫你。”
叶疏晚“嗯”了一声,踩着木楼梯往上走。楼梯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发亮,每一格她都太熟悉了。
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叶已经又坐回工作台,老花镜重新戴好,手里捧着那只茶壶,却半天没动,只是朝楼梯这边看了一眼,像是确认她确实回来了,这才低头继续抹釉。
那一瞬间,叶疏晚喉咙有点紧。
她把那股酸意压回去,脚步放轻了点,上楼,把自己的小房门带上。
屋里还是从前的布置,床上的被子是庄女士去年新换的,花纹有点土,但被子鼓鼓的,一看就很暖。
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手还顺手把高领毛衣拉了拉,把不该被家长发现的痕迹全部按回布料下面。
困意一阵一阵往上翻,她还是撑着眼皮,伸手把手机摸回来,翻了个身,缩在被子里,点开对话框。
galen,你到了上海记得给我发消息。
隔了会儿,屏幕一亮。
隆
就俩字,连个标点都没有,标准程砺舟语气。
叶疏晚盯着“隆闭饬礁鲎郑滩蛔≡诒蛔永锉镄Γ只硗繁咭蝗樱鋈送蛔永镆凰酰羌饴窠硖椎拿薏嘉兜览铮睦锬堑悴徽媸档钠「校沼诼淞说亍
好吧,她戮隆
反正他也回了。
想着想着,困意彻底把人按住,她很快又闭上眼,睡死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一点了。
楼下隐约传来碗碟碰撞声和庄女士的说话声,有一搭没一搭,都是些“晚点吃还是现在吃”“菜还要不要再热一下”的生活碎屑。
叶疏晚在床上躺了几秒,脑子一时没完全开机,直到肚子很应景地叫了一声,她才一骨碌坐起来。
起身的时候,她顺手去摸桌上的包。
手机没电了,拿充电器。
突然,在包里摸到一样不属于她的东西。
是一个红包袋,暗红色的丝绸布料,摸上去有点滑,边缘压了一圈细细的暗纹,不是街边小超市那种一块钱十个的廉价货。
叶疏晚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玩意儿,她绝对没自己放过。
脑子里飞快倒带一天的记忆……中午在上海收拾行李,她忙着找票、找钥匙,压根没心思准备什么红包;一路上也没开过包,塞进车里、提回家,全程都在程砺舟眼皮底下。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默默在心里把某人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资本主义剥削者,表面冷酷,背地里往她包里塞钱,搞偷袭。
骂归骂,手还是老老实实把那个红包拆开了。
里面头一张露出来的,就是熟悉的红色百元大钞。
她指尖一紧,把里面的钞票全部抖出来,放在床上摊平,一张张数。
“一、二、三……”
数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重新数了一遍。
还是同一个数字。
八十八张。
8800。
既不过分多得让人有负担,也绝不算少……尤其对她这个刚拿到第一笔年终奖、自我感觉“终于能给爸妈买礼物”的新人来说。
叶疏晚盯着那一叠钱看了好一会儿,心情很复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