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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1 拂晓转向

挺奇妙的,也挺莫名其妙的――可很多事就是这样,越到拂晓越容易发生转向。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被打动。

或许真正让她松手的,不是那几句漂亮话,而是那种确定。

毕竟程砺舟这个人,让他开口从来都比让他做事难,他习惯把情绪压回骨头里,习惯用效率替代解释。

可这一次,他没有把话收回去,也没有留出那种熟悉的退路。

他不再用默认当缓冲,不再用沉默做退路,把意图写得清清楚楚――要来、要对齐、要给一个可落实的答案。

她这才明白,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并不是他忙、他不在场,而是这段关系始终没有一个正式的版本。

月中。

叶疏晚很忙。

忙到她开始用“时间块”来分割一天。

最让她难受的不是饮食方式――新加坡的食阁再怎么简单,也能把一顿饭凑得热气腾腾;真正磨人的,是语。

英文反倒还好,毕竟是她熟悉的工作底色:条款、估值、路演问答、研究口径,所有表达都有模板,也都有正确答案。

让她吃力的,是那些不写进材料里的部分――马来语、泰米尔语,还有潮州话跟闽南话。

它们不出现在任何一版ppt里,却会在电梯口、在茶水间、在电话那头忽然冒出来;你听得懂一两个词,就更容易被那种“差一点就跟上”的错觉折磨。

她最近跟的项目来自大湾区,一家做跨境消费供应链的集团,准备走一条“香港主板+新加坡投资者配售”的组合路径。

名字不算陌生,媒体写它“出海”写得天花乱坠,真坐到桌前才知道麻烦在哪里:历史收购太多,关联交易像蛛网;利润表漂亮得过分,现金流却像被谁捂过;最要命的是控股股东习惯了用家族式的方式做决策,喜欢在正式会议之外把关键条件讲在“私人场合”。

在上海的时候,她处理过香港项目。

粤语她听得懂大半――能抓要点、能接话,不至于掉链子,但远谈不上游刃有余。

如今到了新加坡,语的密度更高,场景更碎,她才更清楚:这点“够用,很多时候不够。

刚好aria也在补粤语。

于是叶疏晚让aria推荐几部港剧给她看。

这天晚上,叶疏晚把电脑搁在餐桌上,插着耳机,看剧。

她一边对着白天没改完的memo,把几处关键假设再对一遍,一边拿笔在纸上记下两三个高频的口头禅。

视频那头,程砺舟正给moss备餐。

台面收拾得干净利落,食材分门别类:牛肉切成小块、三文鱼去刺掰碎,南瓜泥和西兰花碎一小碗一小碗码着,旁边还放着几粒鹌鹑蛋和一支宠物专用的鱼油。

吃的比人还好。

程砺舟没说错,他确实没亏待过他的狗。

冻干做主粮,牛初乳做补充,肠胃不稳就换低敏配方,换季就加关节和皮毛的营养粉;连分装都按克数称好,封成一袋一袋,宛如在做一套严格的风控模型。

叶疏晚戴着耳机,屏幕里粤语一串一串地落下来,像雨点,密得让人没空喘。

视频那头,程砺舟把最后一小袋冻干倒进碗里,拌匀,顺手把量勺卡回原位。

moss围着他的脚边转圈,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催促。

程砺舟抬眼看向镜头,叫了一声:“叶疏晚。”

没有回应。

她的注意力还在剧里,嘴唇无意识跟着台词动了动。

程砺舟顿了半秒,又叫了一遍,声音稍重:“叶疏晚。”

这回她才像被人从水里拽了一下,愣了愣,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把耳机往下扯,挂在脖子上,抬眼望向屏幕:“……嗯?你刚刚叫我?”

程砺舟看着她。

“在听什么?”

“粤语。”她把耳机线理了理,解释得很自然,“aria推荐的港剧,我当训练听力。”

“光听不说,练不出来。你要一直这样,永远只停在‘听得懂’。”

“……”

据叶疏晚所知,程砺舟会的语不少――英文她听过,德语、法语也听过,唯独粤语,她从没亲耳听他讲过。

他在香港带过组,她几乎可以肯定:他的粤语绝对不差,甚至是那种能随手拿来镇场的水平。

她盯着屏幕,起了点坏心思。

“galen,要不你跟我对练吧?”

程砺舟抬了抬眉。

“以后我们打电话,你就跟我说粤语。你别管我讲得对不对――你就纠正我。把我当新人,随便骂。”

“随便骂?确定?”

“不确定。”

程砺舟被她逗笑。

“你想学粤语,第一件事不是背台词。”他慢条斯理,“是先把脸皮放厚一点。”

叶疏晚“啧”了一声:“所以你答不答应?”

程砺舟没有立刻回答,在权衡什么条款似的。

叶疏晚见他一直不吭声,索性把话挑明了些,语气还是轻轻的、带点故意的坏笑: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明天就去报个语班。到时候一屋子同学,尤其是男同学――正好有人陪我练口语、练交流。”

程砺舟那边被她一句话踩到了雷点。

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眉骨压得很深,刚才那点淡淡的笑意几乎是瞬间收回,脸色冷得很明显。

“你敢。”

叶疏晚偏不怕,反而被他这句逗得心情好起来。

她把耳机从脖子上捻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故意把挑衅写在尾音里。

“我怎么不敢?学习是正事。”

“叶疏晚,你要怎么练?”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他又补了一句,把选择权从她手里夺回去:

“你说个方法。我陪你。今晚就开始。”

于是学粤语这件事,就这么从六月中旬正式落地了。

叶疏晚本来只是顺嘴一提,带点小心思的试探――她没指望他真的接招。

可程砺舟一旦把陪你说出口,就很少再撤回。

程砺舟把它安排得犹如一项例行的内控流程:固定频次、固定时段、固定复盘,甚至连她那边“临时加班”“突发会议”“客户改口径”都被他默认为可预期的变量。

每天收工后,他得先把moss牵下楼遛一圈,把那股拆家的劲儿消耗掉。

等moss趴在碗边吃得心满意足,他才把手机支起来。

他后知后觉感觉荒唐――自己明明是最讨厌无效社交的人,却偏偏把时间切给了两件最不讲理的事:一个人跟一条狗。

moss的脾气直白,带不出去遛弯就上嘴,沙发边角、拖鞋后跟、地毯流苏,像在表达明确的诉求:你欠我一段散步。

它闹起来动静不大,但每一口都咬在程砺舟的神经末梢上,逼得他不得不按时兑现。

叶疏晚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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