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路,也是一段被兑现的心愿。
回程里,他们没有再刻意去追逐景点。更多的时候,是在某个路边停一停,喝两口水,给moss拧开零食的包装,或者在车里听一段沉默。
沉默并不尴尬,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亲密:你不需要解释什么,对方也不会误解你。
再回到成都,城市的湿润与人声一下子把高原的辽阔收拢了。
分别来得很快,快到让人来不及认真告别,只能在各自的节奏里,把那一点不舍藏得更深。
他回伦敦。她回上海。
异国恋重新开始,把两个人又放回各自的系统里。
一个在伦敦的会议与航班之间,一个在上海的项目与版本之间。
日子往前推,叶疏晚升到as2之后,她不再只是执行一份交付,而是要兜住一条线:上面是vp和客户的压力,下面是analyst的节奏与错误,中间是她自己那点睡眠、那点胃口、那点情绪。
春节放假,她带着moss回苏州。
老叶和庄女士一眼就看出她瘦了。
她的疲惫藏得再好,也躲不过父母那种带着生活温度的观察:脸色、手心的凉、说话时短暂的走神。
饭桌上、热汤前、家常话里,他们绕了几圈,还是把话题落到她的感情上。
“ff呀,你到上海交到男朋友伐?要是还呒没呢,你阿姨讲要帮侬介绍个小伙子,蛮靠谱个。侬要伐?侬讲一声,我就叫伊把微信推给侬。”
尚女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的。
褚宴那小伙子,她是喜欢的。
礼数周全,讲话有分寸,眼神也正,不是那种油滑的讨巧,是能让人放心的稳当。她见过一次,就记住了:人站在那儿,不用多热闹,气就沉得住。
可也就是因为沉得住,尚女士反倒看得更清楚,褚宴对ff是有心意的,可ff对褚宴,没有。
她也不觉得可惜。
人和人之间,有缘是缘,有份是份。
褚宴父母在波士顿,家庭又在那么远的地方,往后牵出来就是一长串现实:城市、父母、节日、签证、房子、落脚、谁跟谁的生活合在一起。
尚女士不是没见过远嫁的苦,平时视频里看着热热闹闹,真到了要照顾老人、孩子发烧、半夜突发的那种时刻,隔着几千公里,谁都替不了谁。
更何况ff是独生女。
她现在说这个倒不是催,是给她多一条选择的路:最好是在近一点的城市,近一点的生活里,找一个能一起吃饭、一起过节、一起陪父母的伴。
叶疏晚端着碗,指腹贴着瓷沿,热汤的温度一路烫到掌心。
她知道母亲的想法。
她挺想告诉他们跟程砺舟的事情的,可他们要是知道程砺舟现在人在伦敦,还是华裔,八成第一句就会是反对。
“伦敦”两个字在他们耳朵里,从来不是浪漫,是地理;不是风景,是距离。
不去想以后会不会走到婚姻那一步,单说眼下的日子――他在那头,她在这头,见面要掰着年假算,联系要卡着时差挤,哪怕哪天她身体不舒服、情绪塌下来,隔着屏幕也只能说一句“没事”。
这些在父母看来,这样的恋爱不是“谈着玩”,是“太辛苦”,是“靠不住”。
但她又不想瞒着父母,于是说:“妈,我已经勒谈咯,勿用再麻烦阿姨咯。”
老叶手里的筷子一顿,眼睛一下瞪大了:“真呀?啥辰光个事体?做啥工作个?人到底咋样?”
他一连串问下来,查户口似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没留缝。
庄女士先愣了半秒,随即把碗往桌上一放,语气倒没老叶那么炸,但更细:“是上海认识的伐?同事?同学?年纪比你大不大?住哪一块?”
叶疏晚被问得手心一热,汤勺在碗里碰了一下瓷沿,叮的一声,把她那点心虚敲出来了。
“谈了一阵子了,不是突然的。”她不敢说拉扯到现在快四年了。
老叶立刻追上来:“谈勒一阵子是几长辰光啊?别跟我搭侬妈打马虎眼噢。”
“……有段时间了。人是正经人,工作也是投行的,没什么乱七八糟的。”
庄女士听到“正经”两个字,眉头稍微松了一点,但还是盯着她:“那他对你好吗?脾气好吗?有没有让你受委屈?”
叶疏晚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并不全是温和的。
他脾气不算好,冷静里带着锋利,早些时候也确实让她碰过壁、咽过委屈。
那些时刻并不体面,但真实存在。
“挺好的。”她是这样说的,不算撒谎,她只是把答案放在了最真实、也最能让父母安心的那一层。
大多数时候,他对她确实不错。
程砺舟不会嘴甜,但会做事。
他有他的硬,不擅长解释,早些时候也确实让她受过委屈:一句话冷下去,能把人晾在原地;一个原则立起来,把她的情绪划进“可忽略项”,不吵不哄,只让她自己消化。
可她看得清楚,他慢慢有在变,变得不那么把她当成一个必须适应他系统的人,而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会累会疼的具体的人。
老叶还不肯放过:“闺女呀,爸爸伐是要管侬谈朋友。侬要是觉得合适呢,啥辰光带伊回屋里来拨我搭侬妈望望,我伲帮侬把把关、看牢点――”
这句话一落,叶疏晚心里那根线就绷起来了。
“现在还早呢。他工作也忙,我这边也忙,等先稳定一点再说哈。”
庄女士看着她,像看出了什么,但没拆穿,只叹了一声:“忙归忙,身体要顾好。你要是喜欢,就好好谈;但也别把自己搞得太辛苦。”
叶疏晚“嗯”了一声,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
叶疏晚在苏州只待了一天。
今年她没打算在家过除夕,老叶和庄女士没拦她,只叮嘱她路上慢点,别太赶。
她开程砺舟的车回来的,程砺舟在上海有三辆车,她开的是最不显眼,最低调那辆。
刚开回来的时候,老叶问了谁的车,她那时说朋友的。
那天饭局结束后,她自己又补了一句,把话说得更明白――
车是程砺舟的,moss也是他的。
她准备带moss去伦敦。
关系校准之后,总是他飞过来找她,这一次,她想换一换。
moss跟她去伦敦的手续,她早就一条条办妥了。
先去打芯片。
狂犬疫苗是第二步,时间必须卡在芯片之后。
打完那针,moss蔫了半天,趴在她脚边不肯动。
真正折磨人的,是抗体检测和等待期。
抽血、寄送、等报告;报告出来还不算完,英国那套规定硬邦邦地压着――必须满三个月才能入境。
她把时间写进备忘录,跟排项目节点一样,哪一天能飞,哪一天不能飞,全算得清清楚楚。
临近出发,她又跑了一趟,做体检、开健康证明、确认最后的签字盖章。
纸不多,薄薄一夹,却比她任何一个pitchdeck都要重。
十二小时的航程把时间掰成了两截,前半截在云上,后半截落地时。
叶疏晚推着行李车,另一只手牵着航空箱的拉杆。
moss被关在里面,先是不安分地转了两圈,后来干脆趴下。
她站定在一个醒目的指示牌下,抬头看了眼“arrivals”的字样,才掏出手机。
galen,我把你狗儿子带来咯,陪你过年。
发送键刚按下去,屏幕就震了一下。
不是文字回复,是视频通话。
镜头里晃了一下,先露出冷色的灯光和一段白墙,接着才是程砺舟的脸。
他在办公室。
“在哪里?”
叶疏晚把镜头转过去,给他看机场大厅的牌子、给他看指示灯箱和不停经过的人,最后把镜头拉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