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让她更难受,也会让他更狼狈。
他收回贴在墙上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冷意。下一秒,他转身往外走。
步子很稳,脊背挺直,连背影都像在给自己维持体面。
关门声很重。
程砺舟出去之后,叶疏晚坐在原处,毯子还攥在手里。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她做决定之前,把每一种可能的反应都预演过:他沉默、他冷淡、他反讽、他转身离开。
她甚至把“最难看”的那一种都算进了成本里,告诉自己可以承受。
可真正发生的时候,她才知道,心理准备永远只是准备。
眼泪是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的,她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它一滴滴落到毯子上,落到手背上,烫得她发颤。
moss被她的抽噎惊醒,爬起来,慢吞吞走到她脚边,鼻尖贴着她膝盖嗅了嗅,尾巴小幅度摇了两下,像在问:你怎么了?
叶疏晚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压得很低:“没事。”
可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起他刚才那句话――“你对我真能下得去手”。
那不是控诉,更像一句失手说出来的真话。
程砺舟那样的人,所有话都讲交割、讲兑现,极少把疼明明白白摊出来。
可那一刻,他没撑住。
那一晚她几乎没睡。
伦敦的冬夜很长,窗外风声一阵阵,屋子里暖气很足,却怎么都暖不到心里。
她把行李箱拖出来,护照、电脑、充电器、moss的零食、药、文件。
每样东西归位时,她都能听见自己脑子里那句冷静的提示――这是你选的。
可归位到最后,她还是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衣柜里挂着他替她备的几件外套,尺码刚好,颜色也都是她穿着舒服的那几种。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楼下有极轻的动静。
她没有下去。
她知道那是程砺舟。
他不会来敲门,不会再问一遍“你确定吗”。
那会把事情拖回谈判桌,反而不体面。他只会把该处理的处理完,然后继续按他的系统运转。
她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听见车在院子里发动又熄火,听见脚步走远。
他走了。
……
楼下那声巨响把叶疏晚从浅眠里硬生生拽出来。
她在床上躺了两秒,耳朵还贴着黑暗听――风声、暖气的细响、还有某个物体滚落后短促的余震。
她坐起身,披了件毛衣,光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下楼。
客厅一片黑。
她摸到墙边的开关,指尖按下去。
“啪。”
银白的灯光骤然落下来,把所有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沙发、茶几、壁炉旁的摆件、地毯上滚到一旁的玻璃杯,还有――
席地坐在地板上的程砺舟。
他穿着那套白天的西装,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领带不见了,肩背靠着沙发沿。
额发微乱,眼帘半垂,睫毛在光里投出浅浅一条阴影。
酒气很重,浓到把整间客厅都浸了一层刺鼻的苦。
叶疏晚怔了一下。
她没见过这样的程砺舟。
她见过他疲惫、见过他暴躁、见过他冷硬,可她从没见过他把自己丢在地板上――这种放弃体面的姿态,本身就是一份失控的报表,荒唐得令她心口发紧。
她快步过去,蹲下,先去摸他手背。
冰。
伦敦冬天的凌晨,木质地板带着寒气。
她下意识吸了口气,压着声:“你怎么……你怎么坐在这儿?”
程砺舟没答。
眼睛不愿意再睁开。
叶疏晚伸手去拉他:“起来,去沙发上。”
她力气小,扶着他的肩往上提的时候,那种完全不配合的坠感,使他整个人沉得像一块铁。
叶疏晚咬了咬牙,换了个角度,半抱半拽地把他往沙发边挪。
她的膝盖在地毯上磨得发疼,手臂也酸得发抖。
“程砺舟,你别这样。”她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急的,“你要睡也别在这儿睡,地上很冷。”
她摇了摇他的肩。
程砺舟终于有了反应。
他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被光刺激到不适。
他抬手挡了挡眼睛,指尖从眉骨滑到鼻梁,动作迟缓又烦躁。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里没有平时的清明,只有被酒精磨钝的锋,和一种短暂的、来不及收敛的戾。
“关灯。”他开口,嗓音沙哑,“别吵我。”
她没有关灯。
她盯着他两秒,觉得心里那股酸楚更尖了,连带着一点莫名的火气。
“程砺舟,你不是总跟我谈‘可控’。”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稳住,“你喝成这样,把杯子摔地上,你觉得可控吗?”
程砺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像想笑,却没笑出来。
眼睛半眯着,盯着她,视线又散又沉。
“你不是要走么。”他声音低下去,“我坐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叶疏晚的指尖一麻,被一句话戳中了软肋。
她把情绪咽回去,站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拿了条毯子回来。
“喝水。”她把杯子递到他唇边。
程砺舟偏了偏头,嫌麻烦。
叶疏晚手没收回去,固执地停在那里:“你喝一口。”
他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短暂的抗拒,又有一种更深的疲倦。
最终,他还是低头,喝了一小口。
水下去的瞬间,他喉间发出很轻的一声压抑的喘。
叶疏晚趁他分神,绕到他另一侧,用肩膀顶着他的腋下,试图把他扶上沙发。
程砺舟没配合,但也没再推开。
只是身体随着她的力道往上移动了一点,眉心紧皱。
叶疏晚终于把他半拖半扶地弄到沙发上,自己也累得坐在地毯上喘气,额前细汗都冒出来。
moss从楼上跑下来,爪子在地板上打滑,看到程砺舟后立刻凑过去闻,尾巴不敢太大幅度摇,像知道气氛不对,只轻轻扫了两下。
程砺舟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叶疏晚抬头看他:“你怎么会……喝这么多?”
程砺舟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闭着,半晌才哑声开口:“应酬。”
“你平时不会喝成这样。”
“今天不一样。”他淡淡地说。
叶疏晚的心口一紧,指尖攥住毯子边缘,没再追问。_c